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صلى الله عليه وسلم - [空]
2009-09-10
奶奶去世了。
清晨四点钟起床,赶第一班客车回老家。刚过七月半,月亮还是满的,在即将隐没的那一刻异常明亮。
街道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,卖早点的夫妇已经在路口占好了摊位,不远处传来哗哗哗的清扫地面的声音。
睡眠中的人们即将苏醒,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,等待着城市里满满的水烧开。
这样微凉的晨风,我遗忘了太久。奶奶家在一个民族乡里,四周环山,田连阡陌,住在那里的都是回族人。
山上有个古老的道观,传说是西汉茅氏三兄弟在此隐居修炼,所以得名茅仙洞。
幼时曾与父母来赶过庙会,每年的阴历二月和七月,各地的香客都会聚集在这里。
杂耍,民间艺术团,地方戏,卖荷包与红丝带的小摊贩,还有糖画和泥人。
连续三天通宵达旦,歌舞升平。山下就是宽阔的淮水,闪着银色的光,渡口船只来往不绝。大巴车行驶了三个小时,我昏昏沉沉的要睡过去。
这些记忆太过遥远,即便此刻清晰的想起,依然不觉得亲切。
因着母亲的关系,这里的人脉没有根植在我心里,显得不够分量。到达的时候,院子里的长凳上坐满了人。大部分是男人,他们聊天喝茶,彼此寒暄。
在回教里,人死了不能停在睡觉的床上,要安排在通风凉爽的大厅里。
所以奶奶的埋体停放在小叔叔堂屋的正中央,大门用白布挂起了门帘。
两个长凳上面搭着床板,奶奶睡在上面,两层宽大的白布覆盖着她,可以隐约看见鼻子的轮廓。
头北处的案几上燃着七只香,女人们都在屋内,围坐在草席上。一些亲属,婶婶们,还有我的母亲。
小婶婶红肿着双眼,对我说,没有奶奶了。我没有说话,用力握了握她的手。
母亲坐在最里面,我过去坐在她身边,她拿了白布扎在我的头上,然后开始与我絮叨。
她为自己照顾了奶奶几天便喋喋不休,她说,奶奶弥留之际,她为她擦洗,换尿布,喂她食物。
即便她恨了她一辈子,恨到她归真。我在心里苦笑,多么愚蠢。
母亲一生怨念深重,我知道她做这些并不是由心而发,所以一切都没有意义。
奶奶并不会因为她的照顾而多一些恩泽,母亲也不会增添任何的福祉。我反感他们这样,这样的无明与幼稚。堂兄妹们进了堂屋就开始啜泣,他们日夜生活在一起,奶奶是他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。
我坐在角落里,凝视着被奶奶的鼻尖顶起的那一点纯白,心中并无悲痛,只是很深很深的坠落感。
我想,她现在应该起程了。唯一忧虑的是,三途六道轮回往复,不知下一世她往何处去。
有时候我与母亲说起佛经上的智慧,或者让她去清真寺做礼拜。她便反应激烈,用尽讥讽与挖苦。
这使我难过黯然。我知人是不会改变的,而若无上进之心,怎能超脱痛苦与生死。午饭过后,送殡的人越来越多。
9月是伊斯兰教的斋月,所有的穆斯林都要封斋。从黎明至日落,戒饮食,戒房事,戒丑行和秽语。
在穆斯林心中,斋月是一年中最高贵吉祥的月份,所以他们都说奶奶走在斋月里,是她的福分。
清真寺里来了十几位阿訇,他们头戴编织镂空花纹的小白帽,穿着丝绸制的白色长袍。
我看见他们像中东人那样,留着浓密的络腮胡须,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颚,每个人都神采奕奕。
这个时候,开始行水仪式,要请有经验的穆斯林妇女来为奶奶清洗身体。
烧开的水要装在特制的汤瓶壸里,要在奶奶的身边再搭一个洗干净的门板当做浴床。
把要包裹奶奶埋体的白布层层铺在床板上,总共八大件,然后撒上一些防虫的香料,同时也是对她的怀念。
正式净身时,屋子里只准留下三个人。一个专门灌水,一个帮助冲洗,另一个要带上手套轻轻擦洗。所有的人都散到院子里,乡里四面八方来了很多百姓,站在石榴树下围观。
男人们从清真寺里抬来了木匣,木匣顶部罩着绿色的绒布。两边的棉布上用红丝线绣着八个字。
作恶得祸,行善得福。叔叔们清扫干净一片空地,铺上几张草席和帏布以便阿訇行殡礼。
阿訇们拿起扬声器向众人说话,宣扬伊斯兰教义,并且教大家念古 兰 经。万主非主,只有真主。默罕默德,是真主的使者。
回族人的丧礼不用棺椁,只用三丈六尺白布裹身。不烧纸钱不摆花圈,不穿寿衣。
不设灵堂牌位不吹鸣鼓奏,也不信风水、卜卦、不择吉日,不等远途未归的人,翌日而葬。
也反对嚎啕大哭,穆斯林认为,人的生死由真主主宰,因此要忍耐理智,节制悲哀。行水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,约三点钟,男人们把奶奶的埋体抬出来放进木匣里,朝向西边的位置。
阿訇们脱了鞋子站到席子上,面向木匣,威望最高的站在第一位,其他的参与者排班站好,开始行殡礼。
他们齐声诵古 兰 经,大意是求真主饶恕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,并祈求活就活在伊斯兰道路上。
然后他们朝左右点了点头,嘴里念着“塞俩目”,殡礼宣告结束。起灵了,抬重的人扛起木匣准备向山上走去。婶婶们站在门外大声哭泣。
因为女人不允许送葬,我不能跟随,所以仍是不能得知回族人是如何下葬。
男人们跟着队伍,哥哥在里面。因为长孙的身份,而父亲第二天要去医院做透析。
所以当晚他留了下来,我与父母回了家。父亲从未像那天一样,如此的寂寞。他快60岁了。这么些年的禁忌与纠缠折磨着他,折磨着我们每一个人。
回到家,他依然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,在院子里走走停停,又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,神志恍惚。
我坐在旁边,强忍着眼泪。母亲在园子里照看她的花草,傍晚的天气有些躁热,西边有淡淡的霞光。我知道自己内心里深沉的悲痛,源自这两个人。我压抑的呐喊与歇斯底里,也一直在为他们保留。
只要那一刻,我们都自由了。什么都带不走,感念果报因缘,只有生生世世的功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