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八月十七，爷爷去世了。距离奶奶离世，刚好一个月整。
爷爷的葬礼是隆重而庄严的，我已悲痛难掩，无力再叙。

爷爷，我好累了，要睡了。你和奶奶一起，要幸福。

又一年中秋，收工回家的路上经过花店，买了一把小野菊。纯白的花瓣，花蕊青翠。
这种花在花店里很少见，捧在手里很欢喜。顺带从庄稼汉的驾车里买了几根玉米准备当晚饭。

城市依旧，华灯初上。虽是傍晚，天气依然闷热，好在吹散头发的风是清凉的。
抬头见月亮在路的尽头，圆如玉盘，悬浮于天，仿佛触手可得，它无言而充满能量。
据说今年的月亮是二十年来最美的，确是美，怎不叫人泪眼朦胧。

吃素有段日子了，早上喝点蜂蜜水，吃几块葱油饼。中午吃个苹果或者梨，晚上再冲服点粗粮。
每天控制着吃很少的食物，让身体适应这样的节奏，逐渐就会感觉到放松轻盈。
虽只有半间屋，五尺床，不宽敞却也平坦，尤其午后特别安静，桂花的清香飘到屋子里来，是看书的好时光。
偶尔出去走走，大院里挂满了红灯笼，一片红通通亮堂堂。

这样的生活，在此时我越发珍惜的时候，显得贵重。
虽然暴走在大街上，在某处停下，驻足凝望，依然有觉得软弱的时刻。想要趴下身去，大哭一场。
而世间美丽，只要落日的余晖洒满人们的脸庞，我又彷佛充满了力量，感念因缘，恩泽四方。

无求之有，无为之乐。无安之安，无财之富。
无情之慈，无住之住。无得之得，无人之众。

十年，我又找回那片海。曾经冰冷的淹没，如今温热荡漾。
所以，请赞美生活里无尽的压迫与毁伤，这样，人格才会完满。

清晨四点钟起床，赶第一班客车回老家。刚过七月半，月亮还是满的，在即将隐没的那一刻异常明亮。
街道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，卖早点的夫妇已经在路口占好了摊位，不远处传来哗哗哗的清扫地面的声音。
睡眠中的人们即将苏醒，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，等待着城市里满满的水烧开。

这样微凉的晨风，我遗忘了太久。

奶奶家在一个民族乡里，四周环山，田连阡陌，住在那里的都是回族人。
山上有个古老的道观，传说是西汉茅氏三兄弟在此隐居修炼，所以得名茅仙洞。
幼时曾与父母来赶过庙会，每年的阴历二月和七月，各地的香客都会聚集在这里。
杂耍，民间艺术团，地方戏，卖荷包与红丝带的小摊贩，还有糖画和泥人。
连续三天通宵达旦，歌舞升平。山下就是宽阔的淮水，闪着银色的光，渡口船只来往不绝。

大巴车行驶了三个小时，我昏昏沉沉的要睡过去。
这些记忆太过遥远，即便此刻清晰的想起，依然不觉得亲切。
因着母亲的关系，这里的人脉没有根植在我心里，显得不够分量。

到达的时候，院子里的长凳上坐满了人。大部分是男人，他们聊天喝茶，彼此寒暄。
在回教里，人死了不能停在睡觉的床上，要安排在通风凉爽的大厅里。
所以奶奶的埋体停放在小叔叔堂屋的正中央，大门用白布挂起了门帘。
两个长凳上面搭着床板，奶奶睡在上面，两层宽大的白布覆盖着她，可以隐约看见鼻子的轮廓。
头北处的案几上燃着七只香，女人们都在屋内，围坐在草席上。一些亲属，婶婶们，还有我的母亲。
小婶婶红肿着双眼，对我说，没有奶奶了。我没有说话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。
母亲坐在最里面，我过去坐在她身边，她拿了白布扎在我的头上，然后开始与我絮叨。
她为自己照顾了奶奶几天便喋喋不休，她说，奶奶弥留之际，她为她擦洗，换尿布，喂她食物。
即便她恨了她一辈子，恨到她归真。我在心里苦笑，多么愚蠢。
母亲一生怨念深重，我知道她做这些并不是由心而发，所以一切都没有意义。
奶奶并不会因为她的照顾而多一些恩泽，母亲也不会增添任何的福祉。我反感他们这样，这样的无明与幼稚。

堂兄妹们进了堂屋就开始啜泣，他们日夜生活在一起，奶奶是他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。
我坐在角落里，凝视着被奶奶的鼻尖顶起的那一点纯白，心中并无悲痛，只是很深很深的坠落感。
我想，她现在应该起程了。唯一忧虑的是，三途六道轮回往复，不知下一世她往何处去。
有时候我与母亲说起佛经上的智慧，或者让她去清真寺做礼拜。她便反应激烈，用尽讥讽与挖苦。
这使我难过黯然。我知人是不会改变的，而若无上进之心，怎能超脱痛苦与生死。

午饭过后，送殡的人越来越多。
9月是伊斯兰教的斋月，所有的穆斯林都要封斋。从黎明至日落，戒饮食，戒房事，戒丑行和秽语。
在穆斯林心中，斋月是一年中最高贵吉祥的月份，所以他们都说奶奶走在斋月里，是她的福分。
清真寺里来了十几位阿訇，他们头戴编织镂空花纹的小白帽，穿着丝绸制的白色长袍。
我看见他们像中东人那样，留着浓密的络腮胡须，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颚，每个人都神采奕奕。
这个时候，开始行水仪式，要请有经验的穆斯林妇女来为奶奶清洗身体。
烧开的水要装在特制的汤瓶壸里，要在奶奶的身边再搭一个洗干净的门板当做浴床。
把要包裹奶奶埋体的白布层层铺在床板上，总共八大件，然后撒上一些防虫的香料，同时也是对她的怀念。
正式净身时，屋子里只准留下三个人。一个专门灌水，一个帮助冲洗，另一个要带上手套轻轻擦洗。

所有的人都散到院子里，乡里四面八方来了很多百姓，站在石榴树下围观。
男人们从清真寺里抬来了木匣，木匣顶部罩着绿色的绒布。两边的棉布上用红丝线绣着八个字。
作恶得祸，行善得福。叔叔们清扫干净一片空地，铺上几张草席和帏布以便阿訇行殡礼。
阿訇们拿起扬声器向众人说话，宣扬伊斯兰教义，并且教大家念古 兰 经。

万主非主，只有真主。默罕默德，是真主的使者。

回族人的丧礼不用棺椁，只用三丈六尺白布裹身。不烧纸钱不摆花圈，不穿寿衣。
不设灵堂牌位不吹鸣鼓奏，也不信风水、卜卦、不择吉日，不等远途未归的人，翌日而葬。
也反对嚎啕大哭，穆斯林认为，人的生死由真主主宰，因此要忍耐理智，节制悲哀。

行水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，约三点钟，男人们把奶奶的埋体抬出来放进木匣里，朝向西边的位置。
阿訇们脱了鞋子站到席子上，面向木匣，威望最高的站在第一位，其他的参与者排班站好，开始行殡礼。
他们齐声诵古 兰 经，大意是求真主饶恕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，并祈求活就活在伊斯兰道路上。
然后他们朝左右点了点头，嘴里念着“塞俩目”，殡礼宣告结束。

起灵了，抬重的人扛起木匣准备向山上走去。婶婶们站在门外大声哭泣。
因为女人不允许送葬，我不能跟随，所以仍是不能得知回族人是如何下葬。
男人们跟着队伍，哥哥在里面。因为长孙的身份，而父亲第二天要去医院做透析。
所以当晚他留了下来，我与父母回了家。

父亲从未像那天一样，如此的寂寞。他快60岁了。这么些年的禁忌与纠缠折磨着他，折磨着我们每一个人。
回到家，他依然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，在院子里走走停停，又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，神志恍惚。
我坐在旁边，强忍着眼泪。母亲在园子里照看她的花草，傍晚的天气有些躁热，西边有淡淡的霞光。

我知道自己内心里深沉的悲痛，源自这两个人。我压抑的呐喊与歇斯底里，也一直在为他们保留。
只要那一刻，我们都自由了。什么都带不走，感念果报因缘，只有生生世世的功修。

沙门问佛：何者多力？何者最明？
佛言：忍辱多力，不怀恶故，兼加安健，忍者无恶，必为人尊。心垢灭尽，净无瑕秽，是为最明。
未有天地，逮于今日，十方所有，无有不见，无有不知，无有不闻，得一切智，可谓明矣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四十二章经》

今天是七月十五，盂兰节。
大概是吃晚饭的时间，街道上没有太多的行人。月光很清凉，天桥下有孤身的妇女点燃了火堆。
得知你将在大海另一边的十点，被安葬。我知道你已经不在那里，你在我们身边，在时间与宇宙里。
近三个月来，我没有写下只言片语，哪怕任何的疼惜，只是流很多眼泪。

之前的几乎每个周末，我都会去逍遥津公园。花上十块钱坐飞椅，我总是在风中看见你的脸。
我知道，你是个好人。世间损失了清醒的认知，凡夫随名相，他们没有爱的能力。
而我坐在湖边的长凳上，看儿童与老人的笑颜。天际的霞光渐渐散去，划小船的人们准备收桨回家。
大群的蜻蜓在水面上盘旋，缠绕，嬉戏，我就想，不知这片刻的安宁，你可否有。

深山中的参天古木不遭斧刃，蓬勃葱茏，究其原因是它们不为人们所知所赏。
顺应天然，自是悠闲岁月，福泽年长。
纵然你天资绝伦，万夫莫敌。你纯洁天真，明理通透。
纵然你乐善好施，恒顺众生，谦卑如丰硕的麦穗，越是饱满圆润头垂的越低，尘世呢。

授人玫瑰，手留余香。大死一番，再活现成。

神明是仁慈的，这首庄子鼓盆音乐送给你。谢谢，拥抱你，回见了。

2.看你的文字，之前我总是要点上一根烟的。就像听你述说一样。
不然心好象没有依托，不知道要往哪里摆放。很危险的德行。
苦痛。仿佛置身于异常安静的黑暗空间，住在你的身体里。抽搐、疼、绝望、木然。这便是你。仿佛是我。

⒊我也在想，是否结婚生子生活安定，你才能会好一些，好起来。生有所息。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，不要觉得残暴。

我永远没能如你那样，或者你永远不会和我一样。安静的度过时光，再无任何想法。哪怕有，也只是想想。像一只冬虫，一侏夏草，那样生。某一天也那样死，被时间标本。

⒋Michael Jackson死了，知道你很难过。一个悲剧的结束。但你不能因此而觉得，属于你的时代跟着结束了。能给你安慰的，心里空空。除此之外，我能帮助你什么呢。哪怕丝毫，你要告诉我。

小秋。

我不曾忘记，你深情款款的走来，摇摆着无可比拟的性感。
你可曾记得，牵着风骚的女人，在风雨如晦的街头寻找歇息的客栈。

看见你我就想晕过去。看见你我就想晕过去。看见你我就想晕过去。
看见你我就想晕过去。看见你我就想晕过去。看见你我就想晕过去。
看见你我就想晕过去。看见你我就想晕过去。看见你我就想晕过去。

无论是否有明天，牛肉和孕囊
伊斯兰在水中 念古 兰 经的老头
告诉年幼的母亲
真主是要凌辱不信道者的
他的预言像黄金在火狱里焚烧

我们再也不跪着哭泣 
把雪白的帽子和衣裳丢在水中
把令人尴尬的性幻想丢在水中
还有杜鹃的羽毛、楔形文字和拜占庭敌人的头颅

时间和爱情的爪在她身上打下了印记，并且严厉地告诉她，
每一分钟、每一次吻都要夺走一份青春和娇艳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波德莱尔《一匹种马》

我就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臭流氓。

我该是狂妄的风，幻化无形也不可追寻。任你精疲力尽也五指空空。
我该是荼迷的花，娇媚却恬不知耻。任你百般怜惜也冷漠不自知。
我该是世界尽头一处绝望的美景。任你跋山涉水也无法抵达。
我该是绵延高耸的山峰，静默无忧。任你声声呼唤也无动于衷。
我该是流动的彩霞，闪耀绚烂。任你亦趋亦步也不能柔软的靠近。
我该是神秘诡异的梦境，消失在水中任你苦心思虑也无从记忆。

这样，你是否会更加爱我。